另一边，宁黎坐在酒馆中喝茶，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猴子。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他砸在桌上，猴子气喘吁吁，坐下讨了杯茶喝。
宁黎的视线划过他身上破烂的布条与不断渗出的鲜血，轻啧了一声，“你好歹也是七煞之一，虽排名垫底，怎得也能被人打成这样？”
猴子气急败坏道：“你倒是脚底抹油跑的无影无踪，烂摊子都由我来收拾！那沈恪虽是个一事无成的二世子，手下的影卫却是难缠得紧！”
宁黎朝屋内的兰辞与玉堂问道：“沈府内暗卫皆功夫高强，你们对沈恪，可曾有过了解？”
兰辞道：“沈恪母亲在其幼时早逝，父亲常年走商不归。沈恪无人管教，仅与年迈祖母相伴，多情风流，美妾成群，这么多年肆意挥霍着沈家钱财，若非家底殷实，只怕这沈府早已被他败光。”
宁黎皱了眉，她想听的并非这些。
兰辞明白她的意思：“关于沈府暗卫的事，我们从前并不知晓，之后我会派人细查。”
宁黎思忖片刻，又道：“这个沈恪，当真不会武？”
“不会，”玉堂接过话，声音笃定，“当年他在酒馆闹事，险些被人当街打死，那般惨状，会武才怪呢。”
宁黎闻言，却又想起刚刚月夜中拦住她去路的面具男子。
如今她肩膀依旧还泛着疼，只是这人的着装并不似沈府中的暗卫，不知是沈恪的人，还是别的势力前来凑热闹的。
想不出个所以然，宁黎将眼前的三锭金收好，准备回沈府。
她站起身，猴子却拽住她衣袖，满脸哀怨，“我好歹忙活一夜，你都不想分我些辛苦钱吗！”
宁黎哂笑，“就凭你私自下毒，按照楼里规矩也够你喝一壶了。你险些坏我好事，还想分一杯羹？”
说罢，没再理会他，转身眨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猴子忿忿不平地望着她的背影，视线落在她剥开只尝了一块的柚子上，“真浪费！”
他将柚子放入口中咀嚼，随即面不改色地将剩下的柚子肉递给吊儿郎当歪坐在一旁的玉堂，“给你，我没心情吃了。”
玉堂横他一眼，接了过来，“你这护食猴，如今要挨罚了，想起来讨好兄弟我了？”
他尝了一瓣，脸上笑意不减，将剩下的递给了兰辞，“猴子孝敬的，你也尝尝。”
兰辞面无表情，“这柚子是我买的。”
玉堂：“你买的怎么了？”
兰辞：“它有多酸，我心里清楚，你们装什么呢。”
猴子：“……”
玉堂：“……”
—
沈恪骑马赶回府时，浓稠夜色中已经飘起细雪。
他翻身下马，一刻未停，径直朝西苑走去。
路上侍卫有事禀报，他一概未理，踏入偏僻的西苑，来到宁黎的房门前站定。
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落在院内积雪上，屋内却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沈恪毫不犹豫推开了房门。
房间极小，只是站在屋外，里面的一切已一览无余。
木床上被褥整洁，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沈恪眉目黑沉，嗓音骤冷，“人呢。”
身后的玄日也变了脸色，朝周围侍卫低喝道：“快四处去寻！”
“将府中各处的大门封锁，若发现可疑之人想避人而入，直接将她押送到此处来！”
“是！”
诸多侍卫四散开来，偌大的沈府连角落处都点了灯，一时间府内人心惶惶，还以为藏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刺客。
沈恪坐在院中石凳上，白雪很快覆上他的发顶。
玄日上前一步，“主子，不如先回主院，留属下在此把守即可。待那傻子回来，属下定将她压至您的面前。”
沈恪面容疏冷，脊背在风雪中未弯分毫，“不必。”
玄日：“可您今夜中了毒，这……”
瞥见他的神色，玄日自觉止住了话音。
今夜他们早已提前服用过解毒丹，本想利用林述放长线钓大鱼，却不想那女人的轻功如此卓绝，竟让她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将林述捅死！
那般出神入化的轻功，只怕连主子都……
他们驾马从大路一路疾驰回府，若那女子当真是蛰伏在府中的旧人，便不可能比他们先归！
今夜那傻子又碰巧不知去向，无论如何，主子都不可能再留她！
黑夜漫长，消息却来得比他们想象中快许多。
玄日刚拿过纸伞撑起，急切的脚步声便在院外响起。
侍卫快步走入，在沈恪身前跪下，“主子，宁黎姑娘找到了。”
“在哪？”玄日问道。
“在……”侍卫顿了顿，“在后山鸡圈之中。”
沈恪下意识抬手抚上额角，依旧沉着脸，大步朝后山走去。
一盏茶后，众人还未走近，便已然听到鸡圈中撕心裂肺的鸡鸣。
沈恪站在鸡圈前，盯着眼前的景象，神色难看地似要杀人。
只见宁黎瘫坐在鸡圈之中，手中逮着一只受惊后扑棱翅膀挣扎的肥鸡，怀中还抱着一只，嘴中念叨着什么，不断薅下根根鸡毛。
见他来，顿时仰起脸来，朝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呵~”
圈中数只肥鸡被她惊得乱飞一通，鸡毛漫天而起，鸡屎味也随之扑入鼻息。
沈恪咬牙按了按额角又开始乱跳的青筋。
玄日上前一步，“宁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黎瞪大眼睛望着他，片刻后眨了眨，“我不是宁姑娘，我是小黎！”
“小黎……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玄日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忍耐。
宁黎又呵呵笑起来，献宝似的将她拔下的一堆鸡毛捧在手里，“小绿要孵小鸡了，我来找它们借点毛，给小绿做帽子！”
“噗嗤。”人群中不知传来谁的笑声。
那声音很快止住，众人悄悄睨着沈恪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宁黎懵懂地望着他们，似是不懂为何无人夸奖她。她有些难过地瘪了嘴，下一刻又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对沈恪身旁的玄日道：
“大头，我也给你做一顶！你头大，冬夜会冷的！”
玄日心想这等好事可以不必想着他，却到底一句话没敢说。
一片死寂中，沈恪的嗓音终于响起，冷冽的寒透入骨缝：
“杀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