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天
“铮……”
星耀娱乐三楼试音室里,二十岁的沈蝉抱紧旧木吉他,拨下《北城冬夜》最后一个尾音。
“这是十年期全约新人合同,签了字下个月进训练营。”
制作部副总监赵振平坐在监听台后,将一份合同推过桌面。
“真的吗?”
“林唯,赵总监说直接签全约呢!”
沈蝉拿起签字笔转头冲林唯弯起眉眼,拔开笔帽就要落笔。
“等一下,这份合同不能签。”
“第四页写着永久著作权无偿转让给公司,第七页规定前三年零保底分成,单方解约违约金五百万。”
林唯伸手按住笔杆,翻开合同内页指了指那两行小字。
“无偿转让?”
沈蝉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低头看清条款,笑意顿时僵住了。
“新人签约都是这个规矩!”
“一个普通大学出来的穷学生,公司给全约就是抬举你们!”
赵振平脸色一沉,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这首歌是她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词曲著作权绝不能无偿买断。”
林唯将笔放回桌面,把沈蝉护在身侧。
“嫌新人约亏,那就按星耀甲级歌手的发行标准走流程!”
“三天内,要么交出一版达到甲级发行标准的全编曲多轨母带。”
“要么去请一位业内S级金牌制作人出面替她签字担保。”
“过了三天试音资格直接作废,名额立刻给北城音乐学院的保送生顶上!”
赵振平冷笑一声,抽回合同甩进抽屉,起身推门离开。
……
“这姓赵的也太欺负人了,五百万违约金分明是卖身契!”
山腰观察室里,夏小满气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星耀的甲级发行母带,资深编曲师在专业棚里至少要磨半个月。”
“请S级制作人担保更需要圈内人脉和几十万劳务费。”
“林唯一个中文系外行,连混音台都没摸过,三天内绝无可能做出来。”
“我看当年八成是哪位业内老前辈路过听见小样,顺手帮了小蝉一把。”
周明轩端着温水杯靠在沙发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校园比赛还能靠搬几箱水混过去,到了音乐工业体系里,外行就是外行。
……
“小蝉,这两个条件对大学生来说几乎是死路,当年你们是怎么过关的?”
悬崖木屋里,宋知岚转过头看向沈蝉。
“我也不知道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从星耀出来的路上我就开始发高烧,回半地下室后整整昏睡了两天多。”
“等我第三天傍晚退烧醒来,林唯已经拿着盖好章的试音通过回执单坐在床边了。”
“当时他说是在星耀楼下碰上一位路过的音乐前辈,对方听完小样替我们解了围。”
沈蝉望着大屏幕里空荡荡的试音室,垂下了眼帘。
……
大屏幕内。
“咳咳……林唯,都怪我,好不容易拿到的试音机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发烧……”
十平米半地下室里,沈蝉裹着棉被靠在床头,烧得鼻尖通红,眼圈泛着水汽。
“发烧还能赖你?赵振平给的期限是三天,等你睡一觉起来,事情就全解决了。”
“先把药喝了。”
林唯端着退烧冲剂坐到床边,试了试温度,递到她手边。
“唔……这药好苦,我不想喝了。”
沈蝉喝了两口药水,苦得皱起小脸,把碗往外推了推。
“喝完给你吃颗甜的。”
林唯从棉衣兜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说的啊,骗人小狗。”
沈蝉吸了吸鼻子,仰头咕咚咕咚把剩下的半碗药喝光,张开嘴等着。
林唯剥开糖纸,把橘子糖塞进她嘴里。
沈蝉含着甜丝丝的橘子糖,拽着他的衣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林唯替她掖好被角贴上退烧贴,穿上旧棉衣折返星耀一楼大厅。
“你好,我来领沈蝉的三天试音待办回执单。”
“另外桌腿下垫着的那本书,能借我看三天吗?”
林唯走到服务台前,指了指桌腿下垫着的《基础声学工程与多轨混音实务》。
“那是三楼淘汰下来的破入门书,要看尽管拿走。”
“三天后下午五点交不出甲级母带,试音资格自动作废!”
赵振平的男助理瞥了林唯一眼,嗤笑着把回执单甩在台面上。
“我会准时送过来。”
林唯收好回执单,抽出那本落满灰尘的厚手册揣进怀里,转身走进漫天风雪。
接下来两天,林唯每隔三小时就跑回半地下室,给昏睡的沈蝉喂温水、换退烧贴。
其余时间,他揣着《北城冬夜》的手写谱,顶着寒风跑遍了北城十几家录音室和独立工作室。
“老板,我不要工钱,能不能让我分期打工,借混音棚录一首歌?”
林唯站在一家录音室前台旁,棉鞋已被雪水浸透,双手冻得通红,嗓子也干涩沙哑。
那些老板听说他身无分文,还要两天赶出甲级母带,全都摇头把他拒之门外。
第三天清晨,林唯停止了盲目找人。
他从计算机系学长宿舍借来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监听耳机,快步抱回半地下室。
林唯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退烧熟睡的沈蝉。
他坐到书桌前戴上监听耳机,点开多轨音频工程软件,翻开了那本写满公式的声学手册。
……
【前两天跑了十几家录音棚全被拒了】
【原来当年根本没有什么路过的前辈!】
【他不会想靠自己用旧电脑做母带吧?】
【拿本垫桌角的入门书临时抱佛脚?】
【中文系跨行做甲级混音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下肯定要被高频频段折磨得够呛了】
屏幕前,几千万观众看得直摇头。
多轨母带混音需要严苛的听觉训练和长年实操经验,哪是看本入门书就能无师自通的?
悬崖木屋里,沈蝉盯着屏幕里那双泡烂的旧棉鞋,鼻尖猛地发酸。
嘴里还泛起当年那颗橘子糖的甜味。
那句“在楼下碰上路过前辈”的轻巧说辞,她信了整整八年。
当时她含着糖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睡了两天,醒来就拿到了盖章的回执单。
直到今天她才亲眼看见,哪有什么顺手解围的前辈。
那四十八个小时里,是林唯跑遍大半个北城低声下气求人,替她受尽了冷眼。
他把风雪和闭门羹全挡在门外,跑回来替她换退烧贴时,留给她的永远是温和笑意。
一股迟来的心疼涌上心头,烫得沈蝉眼底泛起水雾。
离下午五点只剩不到十个小时,单靠一台旧电脑,那张回执单到底是怎么来的?
沈蝉用力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目光紧锁在屏幕中央。
……
“声学混音最忌讳新手盲目拉高频测试段。”
“一旦操作失误,耳机里爆出的高频啸叫能震得人当场耳鸣反胃。”
山腰观察室里,宋恩雅看着屏幕里的声学手册,眉头紧锁。
一旁的周明轩坐在真皮沙发上,身体前倾。
他大一做高频频谱校音时,就被刺耳的声波折磨得头昏脑涨。
他一个科班高材生尚且吃了大亏,林唯一个中文系门外汉居然妄想硬啃混音工程?
周明轩嘴角微勾,盯着屏幕等着看林唯狼狈出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