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弦钮
“三更半夜的,他抱走沈蝉姐的吉他干什么?”
“该不会从大学起,他就背着沈蝉姐干见不得人的事吧!”
山腰观察室里,夏小满坐直身子,抬手指向大屏幕。
悬崖木屋内,沈蝉眉头微蹙,看着屏幕里走进风雪的背影。
“小蝉,那天夜里他出门的事,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旁边的宋知岚转过头,看向沈蝉。
“没有。”
“我那时候睡得沉,第二天早上醒来,吉他摆在床尾,他也在旁边睡着。”
沈蝉摇了摇头,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大半夜偷偷摸摸抱琴去哪儿?】
【刚才沈蝉还说他压根不懂乐器呢!】
【一摸就摸出钳子,平时多会装傻!】
【深更半夜把别人妈妈的遗物抱走?】
【该不会是拿去外面抵押换钱了吧!】
【第二天早上才放回来,肯定有鬼!】
直播间的弹幕飞速滚动,几千万观众看得疑心大起。
前一秒沈蝉才笃定地说,林唯哪懂什么乐器跑调。
结果话音刚落,画面里的林唯就摸出了枕头下的铁钳。
这种反差让直播间里的网友瞬间炸开了锅。
……
大屏幕内。
二十二岁的林唯把旧吉他裹进毛毯,顶着风雪拐进大学城后街窄巷。
巷尾是一家营业到凌晨的音乐餐吧。
“林唯?这大雪天的你怎么跑来了?”
后门推开,背着电吉他的音乐系学长陈哥探出头来。
陈哥是这家餐吧的常驻歌手。
“陈哥,帮我看看这把琴还能不能修。”
林唯解开毛毯,露出旧木吉他。
“一弦和二弦的齿轮弦钮早就滑丝了。”
“刚才有人拿钳子硬拧过,齿口磨平了,咬不住弦。”
“琴桥底下也开了缝,明天上台不出三分钟准跑调。”
陈哥接过吉他拨了两下弦,翻到琴头背面指了指松动的金属件。
“明早九点就要用,现在还能换吗?”
林唯往前半步,看着陈哥手里的吉他。
“我工具箱里有套旧琴拆下来的金属弦钮,尺寸差不多。”
“再用乐器胶把琴桥加固一下就行。”
陈哥翻出工具盒,拧下旧吉他背面滑丝的弦钮。
“陈哥,弦钮和胶水多少钱?下周发了兼职工资给你送来。”
林唯摸了摸干瘪的裤兜,昨天交完房租只剩十几块零钱了。
“洗碗工临时请假,后半夜这十几桌碗盘谁洗?”
餐吧老板掀开后厨门帘走出来,看着水槽方向直皱眉。
“老板,后厨的活儿我替他顶后半夜吧。”
“陈哥,工钱我不要,正好抵这套弦钮和胶水的钱。”
林唯看了一眼后厨堆成小山的碗盘,转头看向两人。
“行,水槽里那批碗盘洗完,再把地拖干净就能走。”
老板见有人顶班,当即点头应下。
林唯脱下棉衣,把换好弦钮的旧吉他放进高处储物柜。
他系上围裙,挽起袖子走进了后厨。
……
【居然是跑去餐吧找人换弦钮?】
【我还以为他是拿琴去换钱……】
【拿后半夜洗碗抵弦钮钱,倒是不傻】
【可他修好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沈蝉?】
【这人从二十出头起心思就这么深?】
【现在看沈蝉有才华,提前放长线罢了!】
直播间里刚才笃定他偷琴去卖的弹幕停了一瞬,很快又涌出质疑。
谁也没想到,林唯半夜抱走吉他,是为了去换那对滑丝的弦钮。
观察室里,刚才还咬定林唯干坏事的夏小满尴尬地别开了头。
悬崖木屋内,沈蝉看着屏幕里换上金属弦钮的旧吉他,愣了一下。
那把妈妈留下的旧吉他,至今还收在她家里的琴盒里。
整整八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睡前拿铁钳拧的那两下起了作用。
她从来不知道,琴头背面的弦钮早就被人换过了。
……
大屏幕内。
前厅渐渐打烊,后厨里水声作响,弥漫着柠檬洗洁精味。
林唯把最后一摞碗盘码进消毒柜,十指指肚被温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拖净地面走出后厨,接过陈哥调好音的吉他重新裹紧。
推开后门,凌晨的寒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林唯把吉他护在棉衣怀里,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回到半地下室门外,他在走廊停了一会儿。
林唯拍掉雪沫,等身上的寒气散去大半,才推开木门。
他把旧吉他放回床尾,又将铁钳原样塞回沈蝉枕头下。
脱掉外套后,林唯轻手轻脚钻进被窝边缘。
睡梦中的沈蝉翻身往他怀里钻,迷迷糊糊伸手去摸他的手。
林唯的双手冻得冰凉,指间还带着洗洁精味。
他怕冻着沈蝉,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藏进了被子外侧。
随后,他低下头,用温热的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
【进门前还在走廊停一会儿散寒气……】
【跑了一路手是冰的,怕冻醒她才藏被子外?】
【连小铁钳都原封不动塞回去了!】
【在后厨刷了半宿碗,回去半个字没提?】
【他那时候对沈蝉该不会是真心的吧?】
【少被骗了!后来还不是为了钱举报她!】
直播间的公屏上,原本一边倒的讨伐声第一次出现了分歧。
看着画面里那个把手藏在被子外面的身影,不少观众一时没了声音。
“那天早上我醒来时,确实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柠檬洗洁精味。”
“我问他,他还把手揣在兜里跟我笑,说早起去水房洗了件衬衣……”
悬崖木屋内,沈蝉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转过头望向木椅上闭目沉睡的林唯。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至少在那个时候,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的。
可为什么,后来他会变成那样?
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母亲躺进重症监护室的画面,还有那张被扣下的母带。
沈蝉眼底那一丝刚刚泛起的动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收回目光,脸上的神色重新冷了下来。
……
山腰观察室里,控台前的周明轩盯着定格的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看沈蝉喂烤地瓜,他还以为林唯当年只是会拿几块钱的小恩小惠哄人。
没想到这人半夜跑出去修好琴、在后厨刷了半宿碗,回去居然半个字都没跟沈蝉提。
周明轩转头看向分屏,正好瞥见沈蝉望着林唯出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沈蝉向来重感情,该不会真因为这点陈年旧事就心软了吧?
直到看见分屏里的沈蝉重新冷下脸,周明轩才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那把琴是他半夜跑去修好的,那时候他对小蝉姐还挺上心的……”
宋恩雅看着屏幕,抬手摩挲了一下抱枕边角。
“上心什么呀,不就是洗了几个碗吗?”
“后来还不是为了钱举报小蝉姐,连她写给阿姨的母带都扣下了!”
旁边的夏小满撇了撇嘴,当即摆了摆手。
宋恩雅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大学里还没接触到名利,那时候肯出力气吃点苦,倒也不奇怪。”
“只是后来进了这个圈子,能一直守住初心的人终究太少了。”
周明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