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号码牌
礼堂侧门外,寒风卷着残雪呼呼地刮。
二十四箱饮用水和四台黑色返听音箱,整整齐齐码在台阶下。
林唯蹲下身,双手一次抱起两箱矿泉水,快步走向地下储物间的楼梯。
塑料包装边缘又硬又脆,几趟下来,就把手背蹭出了几道红印子。
搬完二十四箱水,林唯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顾不上擦汗,转身走到台阶下,弯腰抱起一台六十多斤的返听音箱。
音箱两侧的铁质提手冰凉生硬。
上二楼控台的楼梯又陡又窄,每往上迈一步,铁边就往虎口里深勒一分。
搬到第四台音箱时,林唯脚下一滑,右手虎口在铁皮棱角上重重刮了一下。
皮肉瞬间翻开,渗出一道血丝。
林唯在楼梯中间停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指向十点二十六分。
他重新扣紧铁提手,一步步将最后一台音箱扛上了二楼控台。
“李部长,二十四箱水,四台返听音箱,全都搬完了。”
十点二十八分,林唯推开后台侧门,走到签到桌前。
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呼吸微促,把流血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裤缝边。
那双看着李成的眼睛平静幽深,神色冷峻如常。
“行,算你守时。”
“这是下午场最后一位第四十号的号码牌,给你了。”
李成脸上的戏谑瞬间挂不住了,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有些发怵。
他避开林唯的视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印着“40号”的纸牌拍在桌上,转身匆匆走开了。
林唯拿起桌上那张号码牌,看了一眼背面的胶条。
他转身退到洗手间门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净手心的汗,将流血的右手揣进旧棉衣兜里。
“林唯!我把五线谱取回来啦!”
“刚才在门口碰到催场干事,他说上午音响突然出故障检修,把我的号顺延成下午压轴的四十号啦!”
“你看,今天不仅老吉他超常发挥,连礼堂音响都在帮咱们!”
“下午压轴出场,评委印象最深,咱们今天运气是不是好到爆?”
沈蝉气喘吁吁地从正门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举着打印谱跑到林唯面前晃了晃手臂。
“是,咱们沈大歌星运气最好。”
林唯用左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和打印谱,嘴角弯了一下。
……
【哪是什么音响故障检修啊!】
【那是他一个人搬了二十四箱水和四台大音箱换来的!】
【四十分钟跑了十几趟上下楼,虎口都刮破流血了!】
【那么傲气的一个人,居然给李成鞠躬递烟赔笑脸!】
【他把右手藏进棉衣兜里,连句实话都没舍得告诉她!】
【沈蝉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看得我眼泪止不住!】
【这真的是后来那个为了保职位举报她的林唯吗?】
屏幕前,无数观众看着林唯藏在棉衣兜里的那只右手,眼眶一阵发酸。
那可是在大学里连系主任念错稿子都敢当面指出来的才子啊!
为了保住沈蝉准备了三个月的比赛名额,他在寒风里硬生生扛完几十箱重物。
哪怕手受了伤,面对兴高采烈跑回来的小姑娘,他也只是笑着顺着她的话夸她运气好。
如果这都能算是算计和做戏,那世界上还有真心的付出吗?
“就为了个校园比赛的候补号,他居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山腰观察室里,宋恩雅咬紧下唇,眼圈发红。
“这李成也太过分了,林唯当时怎么不直接去学院举报他?”
夏小满看着屏幕里林唯泛红的额角,皱起了眉头。
周明轩靠在沙发背上,神色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刚才看林唯连夜修琴吹谱,他还有点担心沈蝉会被旧情打动。
看到这里,周明轩心头那点忌惮顿时散了个干净,只觉得好笑。
说到底,这就是穷学生没资源、没背景的蠢办法罢了。
遇到个小小的学生会部长卡脖子,除了弯腰递烟、出卖苦力去搬水扛音箱,林唯还能干什么?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蛮力,也就骗骗当年还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学生时代帮朋友跑跑腿、卖点力气很常见。”
“不过真进了娱乐圈,面对千万级资源门槛的时候,光靠搬几箱水可走不通。”
“唯哥后来能在星耀站稳脚跟,八成还是运气好,半路撞大运遇上了真正的贵人。”
周明轩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
……
“小蝉,这件事……你当年知道吗?”
悬崖木屋里,宋知岚转过头,看向对面的沈蝉。
“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拿了复赛第一名,星耀娱乐的星探当场给了我试音邀请。”
“从那以后,每次聊起出道经历,我都说那天是老天爷赏饭吃,让礼堂音响坏得刚刚好。”
“这八年里,他一次都没提过这四十分钟的事。”
沈蝉怔怔望着屏幕里林唯揣在棉衣兜里的右手,摇了摇头。
……
大屏幕内。
当天傍晚,十平米半地下室。
沈蝉因为跑了一整天复赛,抱着刚拿到的复赛一等奖证书,靠在床头睡着了。
林唯坐在狭小的书桌前,就着台灯给右手的伤口涂了点碘伏。
他拿起桌上那张被沈蝉摘下来的“40号”号码牌,用指腹轻轻抚平卷起的边角。
林唯弯下腰,打开墙角那只存放旧物的瓦楞纸箱。
他将这张“40号”号码牌,平平整整地压在了《北城冬夜》那几页手写废稿上面。
……
悬崖木屋里,沈蝉望着屏幕里那只合上的瓦楞纸箱,眼眶一阵发热。
她比谁都清楚,少年时的林唯骨子里有多傲。
在北城大学那几年,面对院系领导和富家子弟,他的脊梁从没弯过一分。
就是这样一个骄傲的人,为了保住她的复赛名额,对着李成弯腰递烟赔笑脸。
虎口被铁皮刮出血丝,他怕扫了她的兴,连句实话都没提。
那天她抱着证书在车后座炫耀了一路,竟没发现他一直只用左手扶车把。
甚至连那张沾着汗水和血迹的纸牌,都被他抚平边角,珍重收进了旧物箱底。
就在半小时前,她还当众逼他交出这只箱子,骂他把过去卖了换钱。
沈蝉转过头,视线落在长桌对面林唯垂在木椅扶手上的右手虎口处。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堵意,呛得她眼尾泛红。
她端起桌前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垂下眼帘望向窗外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