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床头黑影
“恭喜你通过了试用期考核。”
灰夹克男人站在路灯下方,嗓音平直得没有半点起伏。
他那双惨白僵直的手往前递了半寸,将盖着鲜红印章的《实习合格证明》推到林晚面前。
林晚隔着挎包按住里面的暗红定型长针,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相隔不到两米,她能清楚看见男人喉结纹丝不动,胸膛也没有半丝呼吸起伏。
昨晚在医院外天色昏暗,她急着凑医药费没留神,如今才看清眼前这人根本不像活物。
“五万块工资我已经拿到了,昨晚只说替班一宿,没说还要签正式工。”
林晚压稳声线,试探着后退半步。
灰夹克男人脸上那抹僵硬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定在她脸上。
“进了黑雾还活着走出来的人,名字就已经记进新希望劳务公司的花名册里了。”
“后天早上八点整,带着这张证明到老槐街口等通勤班车报到。”
“撕毁证明或者逾时不来,那片黑雾就会去家里接你。”
说完最后一句,灰夹克男人松开手指,硬卡纸轻飘飘落进林晚下意识抬起的掌心里。
等她低头扫了一眼纸面再抬起头时,路灯柱下只剩积水泛着冷光,灰夹克男人已消失无踪。
林晚低头辨认卡纸背面的一行烫金小字:正式员工包吃包住,底薪优厚,满七次兼职即可解约。
她没有在街头慌乱失神,迅速将硬卡纸收进挎包暗格,转身去主干道拦下了早班出租车。
不管后天那个劳务公司是什么龙潭虎穴,今天先把医院欠款结清、保住眼睛才是头等大事。
早上七点半,市眼科医院刚开诊,林晚第一个站在了缴费窗口前。
刷卡划清三万块垫付款后,她拿着第一期国外进口靶向药的注射单走进了三楼无菌治疗室。
微凉的靶向药剂缓缓导入眼底周围,火烧般干涩胀痛的眼眶渐渐泛起温润的酸麻,紧接着又是两个小时的脉冲理疗。
上午十点半,主治医生轻轻揭开她脸上的遮光眼贴,举着视力核查卡退开几步。
“第一针吸收得非常理想,视神经急速萎缩的势头彻底刹住了。”
“你试着往诊室门口看一眼,比昨天有没有变化?”
林晚慢慢眨了两下眼,顺着医生手指的方向朝诊室门口望去。
昨天来医院时,三米开外的白大褂在她眼里还只是一团糊成白雾的晃动色块。
可现在诊室门框距离治疗椅足有四米远,她不仅看清了笔直的深棕木纹,连门牌上几个黑字轮廓都能勉强辨认出来!
清晰视距实实在在地往外拓宽了整整一米多!
“我看清门牌边角了,重影淡了好多!”
林晚指尖微颤,胸口堵了半年的沉重阴霾终于透进了一束亮光。
医生笑着签好复诊日期,将药盒递进她手里。
“后续按周期把剩下几针跟上,正常视力完全有机会彻底恢复,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
扣掉三万欠款和首期理疗费,卡里还稳稳剩下一万八千多块,林晚买好排骨在午后回到了两居室合租屋。
餐桌上扣着保温罩,底下温着一碗浓稠的小米粥,旁边压着男友沈寂留下的字条。
字条上字迹清秀:晚晚,早饭温在锅里,货运站赶急件今晚还得连轴值夜班,你乖乖在家休息。
看着还带余温的小米粥,林晚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心头泛起暖意。
这半年全靠沈寂掏空几万块积蓄替她垫药费,每天早出晚归照顾她。
至于五万块钱来路太凶险,她打算只说跟远房表姐借到了钱,绝不把他卷进来。
喝了半碗热粥,熬了一宿的倦意如潮水涌来,林晚拉上卧室厚窗帘,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半夜里林晚隐约觉得卧室空气发冷,像有股凉风钻进了被窝。
她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窗帘缝漏进一缕惨淡月光,林晚朦胧的视线刚一对焦,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冻成了冰碴!
距离枕头不到一米远的床前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站着一道高瘦笔挺的黑影。
若是昨天以前,隔着夜色她顶多只能看见一团模糊轮廓,可偏偏上午刚做完治疗,四米内的景物清晰了数倍!
那是本该在城郊货运站上通宵夜班的沈寂!
此时的沈寂穿着出门时的深色夹克,直挺挺地立在床头阴影里。
他没有翻找东西,也没有发出半点呼吸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
借着微弱月光,林晚清楚看见他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珠一眨不眨,正直勾勾地死死盯着她!
那目光冰冷专注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晚心脏狂跳,后背瞬间沁满冷汗,靠着昨晚在生死场练出的定力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惊呼咽了回去。
一时之间,竟然将林晚吓呆了。
维持着侧躺睡姿纹丝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拼命压平呼吸,脑海里猛地闪过昨天傍晚那通电话。
她当时明明只提了一嘴老街服装店,沈寂为什么会叮嘱她“离穿衣镜远一点”?
黑暗中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床边终于响起一丝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一只微凉的手掌探过来,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悄无声息退出卧室,大门锁舌轻轻合拢。
林晚在被窝里大口喘着粗气,贴身睡衣已被冷汗湿透,后半夜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再次醒来推开房门时,温暖的晨光洒满客厅,厨房里飘出阵阵煎蛋与白粥的香气。
“醒啦?今天气色看着好多了。”
沈寂系着格纹围裙端出热粥,眼底挂着熬夜后的淡淡青黑,冲她露出熟悉温柔的笑容。
看着阳光下体贴擦干碗沿的沈寂,林晚恍惚了一瞬,几乎怀疑昨晚后半夜只是自己受惊过度做的一场噩梦。
她坐下捧起温热的瓷碗,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试探道。
“阿寂,你昨晚不是在货运站值夜班吗?”
“我半夜迷迷糊糊好像看见床边站了个人,吓了一跳。”
正在剥水煮蛋的沈寂动作自然地顿了一下,失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姑娘,吓着你了?”
“昨晚两点多跟车路过小区外头,我上楼拿落下的出库单。”
“进屋看你把被子踢下床了,怕你着凉,就站床边看你醒没醒,顺手给你掖了掖被角。”
沈寂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眼神满是心疼。
“是不是催钱压力太大做噩梦了?”
“下午我陪你去医院交费。”
“不用了,那三万块我昨天跟远房表姐借到交上了,第一针都已经打完了。”
林晚顺势说出编好的借口,低头喝着热粥掩住眼底的情绪。
沈寂的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无论神态还是照顾都找不出任何可以实锤怀疑的破绽。
也许真是自己刚从女装店逃出来草木皆兵,把男朋友半夜回屋盖被子的举动看岔了。
可想起黑暗中那道冰冷专注的视线和那句巧合叮嘱,林晚凭着直觉,心底还是隐约留下了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医生说明天起得去疗养院做几天封闭式巩固理疗,吃住都在那边,我跟表姐约好自己过去就行。”
林晚语气自然地找好借口,既能应付明早的劳务公司报到,也能顺势搬出去缓一口气。
次日清晨七点五十分,林晚背着装有换洗衣物和【定型长针】的双肩包,准时站在了老槐街口。
腕表分针跳向八点整的刹那,原本晴朗的街巷毫无征兆地漫起一层湿冷浓白的大雾,瞬间吞没了十米外的行人。
“嗤。”
伴随着老旧刹车的沉闷排气声,一辆通体漆黑、车窗贴满深黑膜的老式通勤大巴滑到路边停稳,折叠门嘎吱弹开。
林晚抬眼往车门内望去,握着背包带的手指骤然收紧。
宽敞的驾驶座上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司机,只有方向盘自己缓缓转了半圈,无声催促她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