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百斤冰泉水兜头洗尘
硬生生吞下一整团带泥的苦臭野艾草后,裴玄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发苦,胃里像塞了一团烂草根,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呛人的臭脚丫子味。
偏偏他还端着凌霄剑尊的架子,死死抿着泛/绿的嘴唇,半声都不敢吭。
走到半山腰的清心亭旁时,山道两侧的守山外门弟子远远瞧见裴玄,纷纷停下扫帚恭敬行礼:
“拜见凌霄剑尊!”
可当弟子们余光瞥见裴玄那身烧焦了半截下摆、还沾着黑灰和泥印的月白剑袍时,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裴玄素来有重度洁癖与仪态强迫症,平日里衣角沾上一星半点尘土都要立刻换衣。
如今感受到四周弟子们异样的目光,他浑身僵硬,如芒在背!
偏偏他昨夜灵力消耗过度,方才又被臭艾草刺激得气血翻腾,一时竟连净尘术都凝聚不起。
裴玄脸色铁青地停在清心亭前,冷冷瞥向身后的叶清清,将满腹邪火全都归咎到了叶清清头上:
“叶清清,你看看本尊这身衣袍!昨夜本尊为了去黑风林寻你回山,弄得一身尘土烟灰,你跟在后面走了半日,竟也瞎了眼不成?还不快过来替本尊拂去衣上尘埃、好好洗尘!”
叶清清脚步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已被鲜血染透的白布条。
明明昨夜是他提剑追杀她、逼她剖半截木灵根,才会闹到黑风林里;
明明她手腕上的伤还在流血,连抬手都痛得发颤。
可到了他嘴里,却变成了他为了寻她才弄脏衣袍,还要她拖着流血的手去替他拍灰擦衣。
叶清清看着裴玄理直气壮的冷峻面容,心头的疑惑疯狂滋长——尊上口口声声说护着药峰、护着她,可为何在他眼里,她流再多血都比不上他衣袍上的一点灰尘?
不等叶清清抬手,一旁的苏落黎已经拍了拍小胸脯上前一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认真地打量了裴玄一番,脆生生地开口道:
“裴道友,你衣服上全是黑炭灰和泥巴印子,光靠叶姐姐用手拍怎么拍得干净呀?而且叶姐姐手上有伤,不能碰脏灰的!既然你要好好洗尘,那就交给我来帮你洗得干干净净吧!”
裴玄听她主动揽活,心头郁气稍减,重新摆出负手而立、等待侍奉的高冷姿态:
“算你这丫头还有几分眼力见。本尊素来最喜洁净,动作麻利些,将本尊周身尘垢尽数洗去。”
识海里,九九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就看见苏落黎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清心亭旁边的山涧飞瀑下。
那里立着一口收集高山雪水的大青铜水缸,足足装了五百多斤刚从雪峰顶上融化流下来的刺骨冰泉水!
九九吓得光球一颤:“等等!洗尘是让你拿帕子擦灰,不是让你扛五百斤的大水缸啊!”
话音未落,苏落黎已经伸出两只白嫩的小肉手,一把扣住青铜大水缸的底座,天生万钧怪力轰然爆发,“嘿咻”一声,竟将那口重达五百多斤的满水青铜大缸轻松举过了头顶!
裴玄此时正微闭着双目,背手站在台阶中央,等着对方用温软的丝帕替他擦拭衣角。
只听头顶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紧接着是苏落黎热情洋溢的脆亮嗓音:
“裴道友站稳啦!五百斤雪山冰泉水帮你从头到脚洗尘喽——哗啦!”
苏落黎手腕一翻,整整一缸五百斤夹杂着碎冰碴子的刺骨雪山冰泉水,宛如银河决堤一般,对着裴玄的头顶兜头狂浇而下!
“轰隆——哗啦啦!”
巨大的水流冲击力砸得裴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当场趴在白玉台阶上!
徹骨的寒意瞬间穿透月白剑袍,将他从发冠到靴底浇了个透心凉!
原本精心束起的白玉发冠被激流冲歪到了一边,几缕湿淋淋的黑发狼狈地贴在青白交加的脸颊上,发梢上甚至还挂着两块晶莹剔透的碎冰碴子。
他整个人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活脱脱像一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四周假装扫地的外门弟子们听到动静转头看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剧烈耸动,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叶清清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团酸楚闷气,竟随着这兜头一缸冰水散去了大半,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一下。
苏落黎却已经“咚”地一声把空青铜水缸放回原处,拍了拍小手走回来,双脚“啪嗒”并拢站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交叠放在小腹前,头顶两朵小红花抖了抖水珠,仰起小脸满眼真诚地问道:
“裴道友,这一大缸冰泉水冲下来,是不是连衣裳褶子里的黑灰都冲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脏啦?我看你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呢,需要我再去接一缸水帮你冲第二遍吗?”
裴玄浑身挂着冰碴子,冷风一吹,牙齿都在打颤,胃里的臭艾草和体表的冰水冷热交加,气得他头顶都快冒烟了。
可周围十几双外门弟子的眼睛正瞪得溜圆,他堂堂凌霄剑尊若是跟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动手计较,岂不是更沦为全宗笑柄?
“不、不劳烦了!”
裴玄死死咬着后槽牙,连发冠都顾不上扶正,顶着一头滴水的乱发,逃命似的化作一道残影冲上了主峰山门。
青云宗山门大殿前,白玉广场宽阔恢弘。
裴玄快步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终于赶在跨入山门前凝聚起一丝灵力,匆匆烘干了湿透的剑袍。
只是他发冠微歪,眼底泛着青黑,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有些狼狈。
山门白玉柱下,早已等候着一行人。
为首的少女身穿一袭素雅白裙,外披雪白狐裘,生得柳眉杏眼、弱柳扶风,正是青云宗掌门义女、裴玄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柳如凝。
她身旁簇拥着凌霄峰大弟子赵乾、二弟子孙虎、三弟子李猛三人,个个神色关切地护着她。
一看到裴玄和叶清清的身影出现,柳如凝眼圈瞬间红了。
她右手轻按胸口,眉头痛苦地蹙起,舌尖在齿间早就藏好的一颗“红枣枸杞血浆丸”上轻轻一咬——
“咳、咳咳……噗!”
一口殷红鲜艳的“心头血”顺着她苍白的唇角凄美溢了出来,点点红梅般溅落在雪白狐裘上。
柳如凝身子一软,摇摇欲坠地往旁边倒去,声音细弱游丝、含泪带喘: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咳咳,凝儿不孝,这九阴绝脉又犯了,五脏六腑痛得像刀绞一样……师兄千万别怪叶师姐昨晚逃跑,都是凝儿命薄,不配用叶师姐的心头血和木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