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准时回家才是头等大事
# 第十章 准时回家,才是头等大事
马车轻轻一晃,停在了官道右侧的柳树下。
春桃连忙扶住沈辞的胳膊,隔着车帘小声问外头的护院首领:“赵大哥,前头出什么事了?”
“回三小姐、春桃姑娘,前头三岔口设了五城兵马司的临时路卡,有几个兵丁正拦着几辆拉炭的牛车盘查,把路堵死了。”护院首领赵大隔着车窗低声禀报。
沈辞眉心微动,伸手将窗纱挑开一道细缝。
只见不远处的路卡旁,七八个穿着兵马司号衣的兵丁正挥着皮鞭,将三个穿粗布短褐的老炭农踹翻在泥地里。
三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被掀翻了一辆,乌黑发亮的硬木炭滚了满地。
领头的是个三角眼的小校尉,一脚踩在一块硬木炭上,唾沫星子横飞:“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上头有令,北境战事吃紧,京畿方圆五十里内的硬木炭、青冈炭一律归兵部军器监统购。你们这帮刁民敢私拉硬木炭进城倒卖,跟私贩军械同罪!车和炭全扣了,人滚回去!”
一个额头磕出血的老炭农扑上去抱住牛车轮子,哭喊道:“军爷饶命啊!这都是咱们进深山烧了一个冬天的口粮炭,城里悦来酒楼一早就交了定钱的,全扣了咱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少废话,再啰嗦连人一块儿抓进兵马司大牢!”
三角眼校尉一鞭子抽在老炭农背上,指挥着手下兵丁就要去牵那几头老黄牛。
车厢里,春桃看得眼圈发红,小声气道:“这帮兵爷也太霸道了,连人家养家糊口的木炭都硬抢……”
沈辞盯着地上那些青冈硬木炭,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老炭农挨了一鞭,抓着车轮的手还没松。
沈辞扶在窗沿上的指尖收紧,木棱硌得生疼。
车里暖炉烘着膝头,车外的人还趴在泥里。隔着这一层纱,看得她胸口发堵。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普通百姓家里取暖做饭,用松木炭或者杂木软炭就足够了。
唯有这种耐烧、火温极高的青冈硬木炭,才是锻打精铁、淬炼兵刃必不可少的燃料。
眼下才刚开春,朝廷突然在京郊官道上强扣民间硬木炭,说明宫里和兵部不仅把生铁管死了,连打铁用的高炉硬炭也开始全面收紧。
青溪庄后院的地窖里虽然还存着百十来斤松木炭,勉强够试制几件样品,可一旦后续要成批打造鱼鳞护心内甲和连弩,光靠庄子里自烧的那点软炭,炉温根本升不上去。
而且没有正经商路做掩护,一车车往庄子里运铁料和硬炭,迟早会被这些沿途设卡的兵丁抓个正着。
必须得在城里找个名正言顺的商号当掩护才行。
正思忖间,外头的三角眼校尉已经带人扣下了两辆炭车,转头看见停在柳树下的宽轴青帷马车,提着马鞭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后头那辆车是谁家的?停在这儿看什么热闹,掀开帘子检查!”
护院首领赵大脸色一沉,刚要亮出相府的腰牌,斜刺里突然冲过来一匹快马。
马背上坐着个同样穿兵马司皂隶服的年轻汉子,到了近前翻身下马,一把拽住三角眼校尉的胳膊,贴着他耳朵急促地低语了两句,手指隐晦地往路边茶摊和车辕上的沈府木牌指了指。
三角眼校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原本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非但没敢再往马车跟前凑,反而狠狠瞪了手下兵丁一眼:“杵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路边的破牛车推开,别挡了贵人的道!”
几个兵丁手忙脚乱地把堵路的炭车拽到路沟旁,连那头原本要强牵走的老黄牛都丢还给了老炭农,灰溜溜地缩回路卡后头去了。
沈辞隔着窗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清那个骑马报信的皂隶腰间挂着的“京营草料场”铜牌时,不由得轻轻弯了下唇角。
那是二哥当差的衙门。
二哥虽然是个只会闷头喂马的锯嘴葫芦,在兵马司底层混了两年,倒也结交了一两个机灵的同僚,知道帮着照应家里一二。
沈辞没让马车多做停留,趁着前路让开,吩咐车夫加快脚程进城。
放下帘子前,她又望了一眼沟边的炭车。
那辆独辕木轮车歪斜地卡在泥沟里,磨得发亮的榆木车板上还挂着破裂的麻布口袋,成捆的青冈炭从豁口散落出来。
几个老炭农正跪在泥水里,用皲裂乌黑的双手把滚进枯草丛的碎炭一块块往怀里拢,侧板拐角处烙着的一方“西山炭户刘”的焦黑火印格外显眼。
沈辞暗暗记下那枚火印字样,给跟在车后的周管事心腹递了个眼色,让他留些银子,改日再去西山村落暗中接洽。
马车一路疾行,赶在未时六刻顺顺当当地穿过宣平门,稳稳停在了相府侧门外。
离娘亲定下的未时末,还富余整整两刻钟。
沈辞刚由春桃扶着跨进内院垂花门,就见柳扶楹正坐在正房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座滴水铜漏。
见沈辞裹着斗篷平平安安地走进来,柳扶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松快,放下茶盏招了招手:“可算回来了,快让娘看看,冻着没有?”
沈辞乖乖走过去,把两只一直揣在黄铜小暖炉上,热得微微发汗的手递到母亲掌心里:“娘您看,热乎着呢。参汤每隔半个时辰喝了半盏,一步都没敢吹冷风,还赶在未时末前进了门。”
柳扶楹握着女儿温软的手指,又让人打开春桃抱回来的乌木小箱,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核对完的春耕田册,连页脚都批注得清清楚楚,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算你这丫头守规矩,”柳扶楹伸手替她解开斗篷系带,语气松泛下来,“既然出去走走也没累着,往后每逢初一、十五,只要天气晴好,就准你去青溪庄查半日账。”
沈辞眼睛猛地一亮,顺势挽住柳扶楹的胳膊晃了晃:“我就知道娘最好了!”
每月两次名正言顺出府的机会到手,后院那三座炉子的进展就有了保障。
她脸颊偎在母亲袖边,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年了,她总算能自己走出去做点事。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院门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沈怀安和三个哥哥竟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下值进了院子。
四个大男人一进门,目光先齐刷刷地往沈辞身上落,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这才各自松了口气,围着八仙桌坐下准备传晚膳。
沈辞坐在柳扶楹身侧,捧着热汤碗,目光掠过对面正襟危坐的大哥,落在了正闷头擦手的二哥身上。
今日在三岔口替她解围的皂隶,腰上挂着京营草料场的腰牌,正好趁着晚膳问问二哥认不认识那人。
顺便听听兵马司底层这几日严查木炭,到底是暂时的风头还是长久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