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盘下小工坊
马川把听筒贴近耳边,换上一副为难的苦相,叹气道:
“大嫂,你们这电话打得太不巧了!”
“我早上刚进厂,人事科就让我交两千块钱机器押金,要不是烈哥心善先替我垫了一半,我现在还蹲大街上喝西北风呢!”
电话那头的刘翠兰嗓门一顿,随即尖声嚷道:
“什么厂还要交两千块押金?你少跟我哭穷编瞎话!”
“马烈带你进的厂能差得了?赶紧找你们厂长预支半年工钱,少一分都不行!”
马川听着刘翠兰刻薄的叫嚷,心里冷笑一声。
上辈子他实话实说没发工资,哥嫂就在电话里哭闹施压,逼他借高利贷寄回老家,对付这种只进不出的蚂蟥,只有顺着他们贪财的性子反咬一口,才能让他们自己缩回爪子。
马川瞥了眼竖起耳朵的马烈,压低嗓音神秘道:
“大嫂,你小点声,别让外人听见了!”
“我跟你说实话,今天下午我在车间露了一手改衣绝活,当场就被厂长相中了,准备下个月提拔我当车间副主任,一个月能拿四五千块呢!”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大哥马国强显然也凑到了听筒旁。
刘翠兰语气一下火热起来,急忙追问道:
“一个月拿四五千?那你明天一早赶紧找厂长先支三千块出来啊!”
马川装出懊恼的模样,一拍大腿道:
“哎呀大嫂,好几个老组长都盯着这肥差,人事经理偷偷给我透了底,只要我明天中午前凑齐一千五百块茶水费递上去,下周一就直接让我上任。”
“烈哥刚替我垫了押金,我正愁上哪儿凑最后五百块钱呢,要不你和大哥明天一早去邮局,先给我加急汇五百块钱过来救急?”
“只要把主任位置钉死了,下个月发工资我先给家里寄五千,年底给你们寄五万块回去盖新楼!”
话筒那头刹那间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马国强抢过电话,结结巴巴地干咳道:
“那个……阿川啊,家里这两年种地不挣钱,我跟你大嫂兜里连五十块都翻不出来,哪有五百块给你汇过去送礼啊!”
“万一钱送出去事没办成,五百块不就打水漂了吗,你还是老实踩缝纫机吧,先不说了啊!”
咔哒一声,电话那头慌里慌张砸下听筒。
马川慢条斯理放回听筒,旁边的马烈猛地一拍扶手,竖起大拇指道:
“阿川,哥以前还真看走眼了,你这张嘴忽悠起人来,比会所里的妈咪还能绕弯子,你哥嫂听见要倒借五百块,吓得屁都不敢放就挂了电话!”
马川喝了口凉白开,平静笑道:
“烈哥,我要是直接说不给钱,明天他们就能去村里哭我不孝顺,现在是他们舍不得掏五百块本钱耽误我升官,以后在村里他们连嘴都不敢乱嚼。”
马烈连连点头,看向桌角那摞百元大钞,眼里只剩下实打实的佩服。
次日周六下午四点,五万双外贸急单提前封箱装车。
马川去三楼财务室领出剩下的五千块改版提成,刚下到一楼大厅,就见张组长推着一辆嘉陵摩托车在厂门口冲他招手:
“阿川,快上车,树田村后街那个江西老表昨晚赌球又输了,债主正堵着门催债,等咱们过去看机器呢!”
两人骑车穿过热闹的镇街,停在树田村后街一栋自建房一楼门前,六十平米的敞亮铺面里,整齐摆着六台九成新的重机牌高速平车和一张实木裁床。
胡子拉碴的矮瘦男人蹲在门槛上抽闷烟,见张组长下车,连忙迎上来道:
“老张,你可算把人带来了!”
张组长背起手敲了敲平车台面,撇嘴道:
“老刘,现在进了六月淡季,二手车行收你这机器顶多给个废铁价,你要还咬着八千块不放,我现在就带我兄弟去前街看别人家的货!”
马川上前转了转手轮,踩下踏板听了听底梭声响,知道这六台进口平车保养极好,单买少说也得七八千块,面上却皱眉叹气道:
“刘老板,你这机器油路都有点干了,买回来还得请师傅全套保养,八千块我是真接不起。”
“看在张哥面子上,这六台平车连带屋里的裁床熨斗,再算上你押在房东那儿没到期的两个月房租,我一口价给你三千五百块现钞,你要点头,我现在就掏钱!”
马川从兜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拍了拍,矮瘦男人赌球欠了高利贷急等钱救命,盯着红票子咬牙跺脚道:
“行,三千五就三千五,咱们现在就找二楼房东改租约点钱!”
半小时后签好字据送走江西老板,马川摸出包好的三百块红包塞进张组长兜里,笑道:
“张哥,今天全靠您出面砍这一刀,这三百块钱您拿去买两条好烟抽,千万别客气!”
张组长揣好红包笑得合不拢嘴,压低声音提醒道:
“阿川,哥给你提个醒,刚才在厂里我撞见一车间赵虎跟他表舅采购部周副主管在楼梯间嘀咕。”
“赵虎昨天在版房丢了人,又见你拿到了仓库那五千双微瑕丝袜的批条,他表舅已经联系了外面的尾货贩子,打算周一早上赶在黎总到厂前去仓库强拉那批货赚差价,你周一提货可得多留个心眼!”
马川眼眸微眯,笑道:
“多谢张哥透信,有黎总亲笔签的放行条,他赵虎还翻不了天,周一还得劳烦张哥帮我盯着点一车间的动静。”
送走张组长,马川锁好工坊大门,去卤味店斩了半只烧鹅,趁着傍晚下班来到两条巷子外的秦红家。
秦红丈夫陈大勇早年工伤残了右腿,正坐在院里穿塑料吊牌,见马川拎着烧鹅进门,秦红连忙迎出来嗔怪道:
“你这孩子,昨天姐才说等月底放月假叫你来喝排骨汤,你怎么今天就拎着这么贵的烧鹅上门了!”
马川把烧鹅递过去,笑着说道:
“红姐,我在后街刚盘了个小铺面,今天来认认门,顺道有个挣外快的急活想找红姐商量,哪能空着手来打扰大勇哥。”
秦红听他这么说,笑着把他迎进屋,连忙去厨房添菜端上刚炖好的排骨汤。
吃过热热闹闹的晚饭,马川领着秦红来到刚盘下的工坊门前,拉开卷帘门露出六台高速平车,又掏出五千双丝袜放行条和两千块现钞拍在裁床上道:
“红姐,我把仓库那五千双微瑕长筒丝袜全盘下来了,改成新款蕾丝蝴蝶结长筒袜拉去夜市,最少能翻十倍卖出去!”
“我想请你从厂里挑四个嘴严靠得住的熟手女工,最好是平时被赵虎克扣过工钱的姐妹,每天下班过来干四个钟头,厂里改一双两毛,我这儿翻倍给四毛现金日结,你帮我管质检分活,我再给你算工坊一成干股,这两千块钱是我先押在你手里的工钱定金!”
秦红眼眶一下红了,抓起钞票塞回马川手里,声音发颤道:
“阿川,你有发财路子第一个想着姐,姐哪能收你的押金!”
“一车间那几个被赵虎欺负惨了的老姐妹全跟姐交好,明天周日车间轮休,我一早就悄悄把人叫齐,只要你周一早上把丝袜提出来,咱们周一晚上就开机大干!”
周日一整天,马川先去博美辅料市场挑齐了高弹黑色蕾丝花边和防滑硅胶条,又同秦红叫来的小杨等四名熟手女工在工坊里试好了机器针距。
转眼到了周一清晨七点半,锦华裁缝厂刚开大门,马川便推着平板拖车来到一楼仓库门口准备提货。
林冰刚打开仓库铁锁,侧面过道里突然冲出七八个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一辆破旧五菱面包车直接倒到了台阶前。
打头的赵虎带着两个跟班和一个戴粗金链子的秃顶胖子走上前,指着仓库里的纸箱皮笑肉不笑道:
“林助理,我表舅周副主管已经跟这位陈老板谈好了,仓库这五千双次品丝袜按三毛钱一双卖给陈老板拉走,赶紧让开别耽误装车!”
马川挡在林冰身前,抽出放行条平静道:
“赵组长,这五千双丝袜黎总周五已经按五毛一双批给我了,这儿有黎总亲笔签的放行条,什么时候轮到采购部低价卖给外人了?”
赵虎三角眼里闪过一抹狞笑,突然蹿上前一把抢过放行条,咔嚓两下撕成碎片摔在地上,叉腰叫嚣道:
“什么狗屁放行条,大伙儿都来看看,马川这新来的杂工居然敢伪造黎总签字,联合林冰私下倒卖厂里正品丝袜!”
“来人,先把这五千双丝袜搬上车拉走,谁敢拦着,老子今天就叫治安队把马川这小贼铐进局子里蹲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