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闯会所
站在巷口路灯下,马川按住秦红手里沉甸甸的帆布钱袋,压低声音叮嘱道:
“红姐,你抱紧钱袋,先带林助理回工坊把卷帘门拉下来锁死,不管谁叫门都别开。”
林冰盯着巷子深处那三个壮汉,有些担心地拽了一下马川的袖口道:
“阿川,他们手里还拎着酒瓶子呢,你一个人过去太吃亏了,要不我跑去街口电话亭报警吧?”
马川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道:
“这会儿报警,等治安队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你们就站在巷口亮堂的地方看着,这几个看场子的就是想诈两个钱花,我心里有数。”
安顿好两人,马川从裤兜里摸出软白沙,脸上挂起和气的笑意,慢悠悠朝墙角走了过去。
为首的平头壮汉见有人过来,手里的啤酒瓶往砖墙上一磕,指着马川骂道:
“哪冒出来的小崽子,裤腰带没栓紧把你露出来了?”
“我们蓝宝石会所跟这小子清账呢,不想跟着挨揍就赶紧滚远点!”
马川非但没退,反而笑呵呵地抽出三根烟递过去,目光扫过马烈嘴角的血迹和干净的皮鞋面,随口盘道:
“几位大哥消消火,这是我同村堂哥,他在会所里就是个端果盘跑腿的,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哪喝得起三万块钱的洋酒啊?”
“再说了,他裤脚和皮鞋面上干干净净的,半点酒渍和酒味都没沾上,哪像是刚砸了酒瓶子的样?”
“我猜着,八成是他刚才去三楼送果盘撞见了里头客人谈事,那位香港何老板嫌他碍眼,这才塞了茶水费让几位大哥把他拖出来堵嘴的吧?”
平头壮汉脸色微变,跟旁边两个花臂小弟对视一眼,握着半截碎酒瓶上前恶狠狠道:
“小子,你这双招子倒是挺贼啊!”
“既然看出来了还敢往上凑,信不信老子把你也按在墙根底下,跟这小子一块儿按手印签欠条!”
马川见对方默认了拿钱办事的底细,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不等平头壮汉把碎酒瓶递到身前,马川猛地跨前一步,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壮汉的手腕脉门,顺势往砖墙上一拧一按!
咔嚓一声脆响,壮汉手里的碎酒瓶直接脱手砸在地上。
马川左手五指搭在壮汉耳侧的红砖墙角,浑厚气血猛地吐劲,硬生生将半块焦脆的红砖墙皮捏得粉碎,砖沫子簌簌落了壮汉一脖子!
平头壮汉整条右臂酸麻无力,余光瞥见往下掉的砖沫子,吓得魂飞魄散,冷汗顺着脑门直淌,扯着嗓子求饶道:
“好汉饶命,大哥你手下留情,手腕子真要断了!”
另外两个混混看见自家老大被单手按在墙上动弹不得,连红砖墙角都被捏碎了一块,当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马川松开手,似笑非笑地拍掉壮汉脸上的砖灰道:
“几位大哥别紧张,我这人最讲道理,你们拿了何老板的茶水费出来办事,要是什么都交不了差,回去也不好混。”
说着,马川抽出五张百元大钞塞进壮汉胸口衣兜,指了指他手里的欠条道:
“这五百块钱给兄弟们买两瓶跌打酒擦擦,把那张破欠条撕了,今晚这事就算翻篇,你们要是不满意,咱们现在去派出所找警察同志评评理?”
平头壮汉哪还敢讨价还价,忙不迭把欠条撕得粉碎,捂着手腕点头哈腰道:
“满意,太满意了,谢谢大哥赏饭吃,我们这就滚蛋,以后在虎门见了您和马哥绝对绕着道走!”
三个混混屁滚尿流地钻出巷口跑没了影。
马烈捂着青紫的脸颊顺着墙根滑坐下来,看着神色从容的堂弟,又羞又愧地低头叹道:
“阿川,哥这回真是把老脸都丢尽了,刚来那会儿哥还总端着架子骂你死脑筋,结果今晚要不是你过来镇住场子,哥这下半辈子就得被那张三万块的假欠条毁了!”
马川伸手把马烈拉起来,替他拍掉衬衫上的灰尘道:
“烈哥,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刚才你在巷口喊黎总在三楼包厢被人灌酒,里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马烈急忙一拍大腿,焦急解释道:
“是香港来的外贸中间商何老板!”
“前阵子厂里赶急单借了何老板手里的出口配额,今晚何老板约黎总在三楼牡丹厅谈下半年的合同,我端果盘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何老板拿出一份三十吨高价莱卡面料的采购合同逼黎总签字!”
“黎总刚喝了两杯红酒就扶着脑门说头晕没力气,跟去的司机老陈也被灌趴在走廊长椅上了,你快跟我过去救救黎总,再晚一会儿,那份坑人合同真要被逼着按手印了!”
马川心头一凛,转头对赶过来的秦红和林冰交代道:
“红姐、林助理,你们先回工坊锁好门歇着,我跟烈哥去一趟蓝宝石会所,把黎总接出来。”
马烈捂着脸颊咬牙道:
“阿川,三楼贵宾区有门禁,我手上有员工卡,带你从后门员工通道直接抄近路上去!”
十分钟后,两人快步穿过会所灯光迷离的走廊,停在三楼牡丹厅门外。
还没推门,里头便传出一道带着港腔的嚣张男声:
“黎总,这三十吨进口高弹莱卡包芯纱,我已经按每吨六万块的友情价拟好合同了,只要你今晚乖乖把字签了,下半年的外贸配额我保证给你留足!”
紧接着是黎娟强撑着醉意、声音发颤的冷喝:
“何耀宗,你少拿配额压我,这批样纱我刚才摸过了,回弹力根本达不到原厂标准,每吨六万块纯属抢钱,这字我绝不会签!”
何老板冷笑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道:
“黎娟,你今天进了这个包厢喝了我的酒,可由不得你耍威风,今晚不签这百八十万的采购单,明天一早我就断了你们锦华厂所有的出口配额,我看你拿什么给几百号工人发工资!”
话音未落,包厢大门砰的一声被马川一脚踹开。
只见包厢沙发上,三十六岁的黎娟满脸酡红,酒红色真丝衬衫领口微乱,正撑着茶几摇摇欲坠;对面戴金丝眼镜的秃顶港商何老板正拿着印泥往她手里硬塞。
马川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拨开何老板的手腕,伸出宽厚手臂稳稳扶住黎娟滚烫发软的肩头。
黎娟闻到熟悉的气息,勉强睁开迷离的眼眸,看清是马川后,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反手死死抓住他的小臂,声音发颤道:
“小川……你怎么找来这儿了……别管我,姓何的在酒里兑了东西,你快去叫保卫科……”
何老板被坏了好事,脸色铁青地后退一步,指着马川厉声喝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谁让你乱闯我的贵宾包厢的?马烈,这就是你从乡下带进来的野小子?”
马川脱下外套披在黎娟肩上,将她护在沙发内侧,随手拿起茶几上那团灰白色的莱卡样品纱线捻了捻,冷笑道:
“我是锦华厂新上任的车间总主管兼技术顾问,黎总喝多了看不太清,我倒想替黎总问问何老板,拿绍兴小作坊积压的次等低弹涤纶丝,冒充每吨六万块的进口高弹莱卡,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吧?”
何老板脸色骤变,强自镇定地拍桌怒斥道:
“你少血口喷人,一个车间踩缝纫机的土包子懂什么国际面料行情,这批货可是有海关报关单的正宗进口高弹莱卡纱!”
马川也不争辩,摸出打火机打着火苗,凑近样品纱线头烧了三秒,吹灭火星递到何老板鼻尖前道:
“何老板做外贸这么多年,不会连最基础的烧纱验料都不懂吧?”
“真正的进口氨纶莱卡包芯纱,烧起来是微弱白烟,灰烬拿手一捻就成松脆白粉;可你这团样品烧完直冒黑烟,一股刺鼻的酸塑料味,烧结处还凝成了硬邦邦的黑疙瘩,分明是掺了七成回收聚酯切片的劣质化纤!”
“你把绍兴两万块一吨都没人要的积压次品换个包装卖六万,这事要是明天传到虎门外贸商会和你们香港总行耳朵里,不知道以后还有哪家服装厂敢跟何老板做买卖?”
何老板盯着纱线头那颗发黑发硬的焦疙瘩,额头冷汗刷地冒了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马川把烧焦的样品扔回茶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何老板道:
“至于何老板拿来吓唬人的出货配额,我们厂已经跟国内最大的淘宝网店卖家还有黄河时装城几大批发商签了包销长约,不走你手里的二道贩子配额,生产线照样排得满满当当。”
“今晚你在酒水里做手脚逼签假合同的事,看在往日交情上我不报警,你现在带着假合同滚出虎门,下半年的正常配额按老规矩走,要是敢使半点绊子,这团假样品和人证我明早就送到香港总公司去!”
何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哪还敢再摆臭架子,慌忙抓起桌上的合同塞进公文包,灰溜溜地逃出了包厢。
马川让马烈去走廊扶起醒了酒的司机老陈,自己则半扶半抱着浑身发软的黎娟走下楼梯,坐进了门外的黑色轿车后座。
夜风从半降的车窗吹进来,轿车平稳地驶上虎门大道。
后座上,黎娟整个人歪倒在马川宽阔坚实的胸膛前,滚烫的脸颊贴着他胸口的白衬衫,声音带着几分醉后的沙哑与委屈:
“小川……今晚要不是你及时赶过来,姐姐苦熬这几年的心血,怕是要被姓何的硬生生啃掉一大块了……”
“外人只看我出门坐豪车、管着几百号人风光无限,可谁知道我十八岁被重男轻女的爹妈拿去换彩礼,一个人连夜逃到虎门踩缝纫机,好不容易挣下这份家业,这帮狼心狗肺的中间商看我一个女人没靠山,个个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说着,黎娟抬起湿润微红的眼眸,雪白手腕搭上马川的脖颈,轻声呢喃道:
“小川,姐姐今晚才算看明白,满厂子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让人心里踏实。”
“你别在树田村守着那几台二手平车小打小闹了,明天姐姐直接从个人账户划五十万给你,再给你配辆车,你在虎门风风光光开一家大制衣厂,给姐姐当一辈子的贴身靠山,好不好?”
车厢内弥漫着成熟美妇的幽兰体香与红酒甜气,五十万现款更是一步登天的富贵。
马川轻轻揽住黎娟微凉发颤的肩膀,掌心运起温热气血替她顺着后背,语气温和却清醒坚定:
“黎姐,我进厂第一天就跟你说过,我马川是个靠手艺吃饭的爷们儿,要是白拿你五十万去开厂,那我跟那些围着你转、想吃软饭占便宜的男人有什么两样?”
“真到了那一天,不仅全厂上下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就连黎姐你自个儿心里,怕是也要看轻我三分。”
黎娟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青年,心头狠狠一颤,眼底那点试探与孤寂彻底化作了滚烫的动容。
不等黎娟开口,马川话锋一转,露出市侩笑容道:
“不过黎姐要是真想拉弟弟一把,也用不着白送钱。”
“眼下锦华厂主攻外贸大单,那些两三万双的小批次快反单和内销网店单,大流水线转产太费工夫,不如黎姐把旧厂区西侧闲置的两百平老车间按市场价租给我,再把厂里吃不下的副线加工单分包给我的工坊做,咱们按正规合同三七分成,我拿七、厂里拿三,黎姐既能白赚三成纯利,我也能名正言顺把厂子做大,你看这买卖合不划算?”
黎娟听完,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拍了一下马川结实的胸口,眼波流转间满是欢喜与折服:
“好你个滑头的小坏蛋,白送你五十万现钱你不要,一转眼就把姐姐旧厂区的老车间和副线订单全算计进去了!”
“行,这事姐依你!那栋老车间里还留着十四台现成的平车,明天一早我就让林冰拟好分包合同和三年免租协议送过去,这回总不算吃姐姐的软饭了吧?”
轿车停在树田村路口,马川替黎娟拢好外套下车告别,快步回到后街小工坊,将今晚的四百块出摊红利和三千七百块干股分红点给守在屋里的秦红,又送林冰回厂区宿舍休息。
送走众人后,马川锁好卷帘门坐在裁床前,将这几天的改版奖金、陈老板赔款与今晚的丝袜货款全数清点入柜,手头活钱已突破六万大关。
次日清晨七点刚过,马川刚把新定制的“川流制衣厂”木牌挂上门头,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乡音叫嚷:
“都让开都让开,这整间大铺面和里面的机器全是我们老马家的产业,我是马川他亲大哥!”
马川转头看去,只见大哥马国强、大嫂刘翠兰,还有大姐马兰正拎着蛇皮袋,满眼贪婪地大步冲到了铺面门口。